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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樹森:感受“白沙體”

 來源:  發表時間:2019-04-24 10:18  點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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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沙體”文,撇盡“腐風”,自由跳脫,徜徉其中,感受到一種精湛淵博,勾連百年的思維“脈沖”,一種經典捆綁曠達豪邁的靈動氣脈,熱絡嶺南文壇的高峰凸現。它正集結著新的街談巷議,眾聲喧嘩,讓人很有喜感,眼界大開。

“白沙體”文,歷來爭議很大,簡又文以“評論斑斑”“各有見地”概述之。透露出它的人氣很旺,關注的流量很盛。楊慎在《升庵詩話》中評說“白沙體”“殆是《傳燈錄》偈子,非詩也”,不是藝術。錢鐘書不同意此說,在《談藝錄》中說,“與《傳燈錄》偈子絕不類”。李敖則在他主編的《陳獻章集》導讀中評論“白沙體”:“長處在叫人獨立思考,短處在禪味過重”。在楊錢之向,尋求平衡。

偈與非偈,禪與非禪,是這個討論的命意結穴之處。禪語系佛門傳出的精華妙語,除少數“意甚悠渺,不易索解”,大概率的應屬話語平實,含意深遠,雋永典雅。錢鐘書的“一望可了,不待商度”,深得其中三味,在中國文學中,《紅樓夢》中的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《水滸傳》中的“錢塘江上潮信來,今日方知我是我”。賈寶玉的“虛”,魯智深的“孤”,都是打禪語的經典范兒。《牡丹亭》里的“是花都放了,那牡丹還早”,花開了又謝了,歲月沒有老,牡丹未開,還有希望,也頗有禪味。和莎士比亞的“一切過去,皆為序幕”有異曲同工之妙。其味無窮,耐人咀嚼。看昆曲的時候,這一拖音好長好長。

談到文體時,別林斯基說:“可以算作語言特色的只是正確、簡練、流暢,這是一個庸碌的庸才也是可以按部就班地錘煉得來的,可是文體——這是才能本身,思維本身;文體與個性,性格一樣,永遠是獨創性的。因此,任何杰出的作家都有自己的文體”(《別林斯基文集》)

文體是體裁樣式,個性性格,語言意識,社會現象(閱讀強調)四個邊緣的組合。前兩者是傳統意義上解釋,后兩種是現當代加入的接受美學和社會學的闡述。這個組合是思想、感情、個性、形式、現實互動疊加嫁接生成的一個統一體化學體,有特有的色彩、氣派、聲音、味道。

《白沙體》的形成,以“道通于物”“心具萬理”“以道為本”,(《論前輩言誅視軒冕塵視金玉》)為其理論支撐。以“學以變化氣息”“生生化化各自然”(《古蒙州學記》)為其文化追求。以“水到渠成,鳶飛魚躍”,“大海從魚躍,長空任鳥飛”(《示湛雨》),為其思想活水。

思想活水,生生不已,求新求變,賡續不斷,是陳白沙知識、智慧、學問的要義精魂。結扎“獨立精神”,不可得,讓“自由思想”不舉,不可得。思想也是個市場,一切的思想、知識、智慧,無不要通過市場的提煉、甄別、提升。思想的封閉僵化,思想市場的萎靡不振,文化難以跳脫,經濟不能鮮活,社會也不可能前進。

在嶺南在江門這個地方,白沙文體和學問,得以橫空出世,笑傲江湖,有三條脈線,不可忽視,也不能繞開。

這里是中西文化走廊的始發地,利瑪竇早在16世紀就通過這個跳板到達中國,在澳門學漢語,在肇慶建設傳教基地,帶來了西方的幾何學,地理學等現代科技,對中華文化產生深遠影響;唐宋以后,中國經濟文化重心由西北沿東向南轉移,出口就是珠江口,珠江口東西岸,含香港、澳門和深圳、東莞、廣州、珠海、江門、佛山、肇慶、惠州、中山九市,這個如今被叫做大灣區的地方,一口通商結束后,十三行的資金,珠海買辦唐廷樞徐潤容閎集結上海,帶來上海的崛起繁榮,“榮記湖絲”成了影響世界的最早中國品牌;改革開放后中國現代化的進程,歷史地看也有一條從明清到民國再到當代的延續性。它的支點,就是思想活水的勃發、思想市場的生猛。而引發文化碰撞,民主民本思想、市場經濟,社會人口生態及人文、學術思想的興盛。

當我們領略唐宋以來至近現代思想峰巒時,嶺南思想活水和市場,是一個堅實的存在。它的臨海、遷移、偏安、機遇,支持著發展著的開放,包容,創新和堅守的文化內核。梁啟超的“解放思想”,對西人“既不畏之也不拒之”,孫中山的“新開放主義”,陳白沙的“鳶飛魚躍“生生化化”,都是鮮明的界碑和標志。嶺南文化,絕不是一個狹隘的地域概念,而是有著“國家標記”的時間概念和觀念概念。

陳榮捷序簡又文《白沙子研究》”,對“白沙體”概念研究,很為得體:

“白沙子之學,基于簡歷之功,與白沙之樂。不為功夫所拘,直叩本體,亦與惠能直指本性,與中山先生知難行易單刀直入,本色相同,故能撤盡唐宋以來之支離破碎,意必固我,而立其簡易,致其自然。”

直叩本體,不待商度,立其簡易,一望可了,自由跳脫,富于個性和生命感。就是白沙文體倡導和踐行的三個特點。

上世紀三十年代,這類文體盛行,或長話短說,或攻其一點,或一個側面一個片段,擯棄面面俱到、冗長空洞的文字“腐風”。

上個世紀八十年代,在嶺南是個笑容年代,是個思想火花噴濺,靈魂復蘇迸裂年代,開始擯棄“文革”罪孽年代的窒息和崇拜,開始釋放悄然萌動的驚異和好奇,開始沐浴潛質暗長的開放和掙脫,一種無需論證,直接由此及彼,自由跳脫,富于個性和生命感,完全頓悟式,很有禪意的文字,在高風險的代價和付出的情勢中,在嶺南絕地而起,極為壯觀。羊城晚報《榕蔭雜記》《街談巷議》,當代文壇報的《主編偶記》所刊載的《拿破侖也搞經濟》《經濟“蠱惑”文化》《時尚“非禮”高尚》《世俗“爆劫”精英》《血壓計不準,廣東省都患高血壓》文章,因運而生,在當時開風氣之先,極為少見。承接了光大了的“白沙體”精神和優長。

這類充滿靈性、望表知理、擴毛辯骨、短小精悍頓悟式短文的風行,到九十年代逐步讓位峨冠博帶疊床架屋的學院式文章,其對文風的傷害甚大,到了互聯網時代,微信文章及博客才又承續這類文體的再生和發展。

(作者為廣東省著名文化學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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