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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迪安:王府洲給你的清晨

 來源:  發表時間:2019-01-14 15:42  點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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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點起來,揚手把面朝大海的那一掛簾布扯開,房間頓時亮堂了。從一墻的落地玻璃看出去,右邊大龜山的山尖稍稍亮一點,看得見一層暗綠,左邊觀音山偏遠一點,背向東,只見一層青灰,只是山頂上已透出點紅光了。靠近觀音山的登高石和對出海面的牛特礁背光,稍見灰黑,遠處的王府洲一抹灰灰的。下榻的千帆碧灣大酒店坐落在山半腰,越過一排排發白的建筑,一彎溜溜的海景就亮在眼皮底下了。海浴場那幅沙灘被一行椰子葉遮了后半邊,前半邊就更光潔,線條更柔曼,薄薄的伸到海里頭去了。遠看那海面白灰灰的,一層霧還罩著它,海浪勾畫出的一條條線,不太白,在房子里頭,聽不到它的聲響。在房子里看海景,雖然有幾分優雅,卻還不怎么真切,還是隔了一層,滿足了虛榮,卻實現不了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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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大堂,侍應生叫來電瓶車,咕咕的把你送到海灘邊。昨天你在海里游了一個下午,又打了一陣子沙灘排球,今晨你只想走走,沐浴融融的晨光,吹吹清涼的晨風,踩踏柔滑的細沙來回走走。每次下海,你總是突破警戒線,避開擠在淺水里的人群,獨個兒游到外頭,把自己給全放松了,享受那種自由自在的、身心舒展的感覺。在深水里漂浮,有點兒像在云端,有點兒像在嬰床,實在是妙哩。最近幾次,你一旦離開人群,劃到遠處,就迫不及待地剝掉泳褲,光光的像一尾大魚,好爽快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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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板底踩著嘎吱嘎吱響的細沙,耳朵邊聽著轟——轟——的浪濤聲,近看出去,海面上還披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霧靄,好像尚未睡醒,一整塊海灣,宛若處子般的安詳與靜穆。這時候的觀音山頂上已是紅光滿臉了,日頭那新娘子也快出閣了,已有霞光散射下來,照著大龜山頂,也照著大龜山腳那邊海面翻起的浪頭,那一堆白浪給鍍上一層金,黃燦燦的煞是好看。漲潮了,浪漸漸的多了,浪頭也漸漸的大了。你想多看那些金浪頭,一直向西走,才走了一半,忽然掉過頭來,向東,朝觀音山這邊,生怕把日頭那新娘子給看漏了。沙灘上人不多,三三兩兩的情侶拖手搭肩的走,老老少少的,都想在嫩嫩的沙子上面留下腳跡,即使一會兒給浪潮抹干凈,也還是要印上去,這就是所謂的情調了。你少了這份情調,因為你是獨個兒的,你只是想領略一下這幅沙灘,你在情調之外,也在景色之外,這時候你是個觀察者,不在參與,只在欣賞。三五個泳客下到海里去了,好像是老年人居多。真好,你說。海這邊不起金浪,觀音山擋住了霞光,但觀音山頂越發紅彤彤了,給燒著了。你的腳一會踩在沙里,一會踩在水里,心里頭估計也在漲愉悅那東西,腳步走得很輕很輕。一條漁船沖著你開回來,兩個青年漁民從船上跳下水,把一籮筐的魚扔上沙灘。 “有蝦嗎?”“沒有,全是‘泥蜢’”。問話的女人一手提著個拖鞋,一手挽著裙邊。那女人一直在沙子上走,穿的是綠荷顏色的花碎的連衣裙子,裊裊娜娜的一支浮在沙灘上,也浮在水里。沙灘上有艘船模型,彩旗子插得滿滿的,寫上一幅大字:水上婚禮。聽說這場“婚禮”下午舉行,想著那熱熱鬧鬧的場面,你又說,真好。模船對出去的海面,與牛特礁之間,還真有一艘大船停泊著,船身漆得紅紅的,把個海灣給生動了起來。過后你才發現,從海那邊伸過來一根白色膠管子,埋進沙子里頭,大概是補給淡水的。登高石伸腳入海的地方,有幾塊突兀的礁石,叫曬魚石,分隔開另一邊的南澳灣。曬魚石中一塊有“浴女乘龍”塑像,大潮漲起,“浴女乘龍”平臥在海里頭。曬魚石邊一帶水較淺,水過肚臍,有兩人在劃水,用的是自由式。從兩個人頭看出,一個是男,一個是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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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抬頭看看山,低頭看看海。走近了,山就高了,把霞光也給擋了。或許在沙灘的另一頭,日頭那新娘子已掀開了頭蓋,那邊的人該看到了她那姣好的容顏。你看到海里,一塊朝東的小礁石給鍍上金,像是大海浮上來的一塊金子。那一男一女這時候走上岸,男的稍胖,也結實,光著上身,穿一條米黃色休閑短褲。女的扎一束馬尾,戴一副眼鏡,一件波西米亞風格短衫,一條九分吊腳長褲,一身黑色。兩人水淋淋的在沙子上走,忽聽得一聲哇叫,女的先發力,一陣急跑,男的猛追,相差兩步距離。兩人登登的在沙灘上飛奔,像兩只起飛的鷗鳥,踏開一洼積水,飛濺的水花落在你的身上。你笑了,回頭看他倆,又說,真好。那女的與你擦身而過的一刻,你看到她的臉漲得通紅,那里頭澎湃熾熱的激情和爆發旺盛的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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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漁夫帽穿一身釣魚短裝的老者把一根甩竿拋進海里,魚線一松一緊,腳邊放幾只海蝦,身后的紅色小膠桶盛了半桶水,一條半透明的條形沙梭魚停住不動。你伸手撈起這條三寸長的沙梭魚看了看,放進桶里走開了。那一男一女跑遠了,你走到曬魚石,涉水上了邊上的一塊,坐下來看漲潮。早潮漲了一半,也把露出的礁石淹去一半,待到潮漲滿了,通往南澳灣的那一截被淹了,人就走不到那邊去。南澳灣的沙灘小一點,岸上住漁民,游人一般不走那邊,那邊的沙子比王府洲的沙子要松軟一點點,也原始一點點。潮繼續漲,浪花往“玉女乘龍”的身上潑去,白花花的洗她潔白的身子。海浪也打了上你坐的礁石,濺濕你的褲腿,你站起來,眺望著一個海灣。前方的牛特礁披上了陽光,那艘補給的大船給浪潮打轉身子,橫在海面上,陽光照著它漆得紅紅的船身,海灣就有點紅火了。大龜山那邊,一行白鷗貼著海面,沿著海岸線飛過半山的酒店群,朝沙灘飛來。白鷗一行,在綠的山間和藍的海面很醒目。突然“乒乒乓乓”的幾聲炸響,不知哪一家一大早就點了炮竹,把那行白鷗嚇得頓時亂作一團,掉頭急掠過大龜山,掠去東灣那邊海面無蹤。昨夜沙灘那一頭放了煙花,把半個海空照得花花綠綠的,還有一伙人在曬魚石旁生了篝火,把肉燒烤得香噴噴的。昨夜里你躺在另一塊礁石上面,聽濤,看快圓了的海月,離中秋只有幾天呢,真快呀。那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轉回來了,濕了的衣服把他倆的身體繃得緊緊的。他倆慢慢地走進那處淺水,蹲下了身子,讓海水浮著點,在水里嬉戲,誰也還沒有接觸誰的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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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的向外游出去又游回來,離男的一米打住,兩人定睛地看對方,看了很久。兩人伸出手,拉住,在水里轉圈,海浪聲蓋住了他倆的笑聲。他倆的距離慢慢地近了,女的順勢坐上男的膝蓋,仰著臉,讓男的輕抱著,讓男的低頭看她。看了一會,女的下來,轉到男的背后,一把摟住男的脖子,讓男的背著她,她就輕輕的靠在男的背上。在水里,男的就一直背著她,也不動。你又笑了,說,真好。浪潮又打上來了,這一次已爬上腳面,你只好退下來,爬上連著登高石山坡的一塊大巖石上頭。海里那一對戀人早把你丟在一邊,投入到屬于他和她的浪潮里頭。你在想,這對似乎毫無準備的男女,一大早在沙灘上散步,是什么讓他和她一起跳進海里,一起狂奔,在海里生出激情,擦出火花,燃燒欲望呢。你又笑了,你分明看到的,你在她那張臉上看到的,在她的臉上寫著的呀。這時候她從他的背上滑下來,轉到他的面前,他雙手拉住她,她就把他擁住,兩個頭靠上去,廝磨起來。兩個頭靠久了又分開,分開了又靠上去。日頭一定高掛在山頂上面了,你在山底下看不到它,陽光照著了近海,照著海里那對戀人,兩個人頭一閃一亮的。潮一直在漲,他和她站直了身子,海水漫過胸口。你又笑了,你在想,海水肯定是甜的,而不是咸的。兩個頭分開,人抱得緊緊的,慢慢地,嘴對上嘴,她就吻著他了,他也吻著她了。是的,海水一定是甜的,才不會是咸的呢。真好。這吻把你看得脖子都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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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潮漲高了,下川王府洲這幅沙灘,真好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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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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